文化
被生命唤醒的时刻
上世纪70年代,在我十四五岁的一天,就在矿区家属院我家红砖窑洞房的把头边儿,一个打扮得很有范儿、从未见过的大背头叔叔,与我擦肩而过。
我挺纳闷:这么讲究的人怎么会到我们这儿?
我们这个家属院里离矿大门不远,都是年久失修的土坯瓦房和砖混窑洞,原本都是间隔不远面朝东的、每排10至12户、每户不足五六十平方米的单排平房,随着人口增加和生活的发展,房屋前后、左右逐步密布了自建的厨房和院落,几乎没有能畅通的行人便道,加之我们又靠近家属区边缘,鲜有外人光顾。
我迟疑地回头观望时,恰巧他也在驻足看我。四目相对,他突然冲着我说:“小伙子,我一生阅人无数,从你的言行举止能够看得出,你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人!”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掉头走了。
我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很纳闷,他为什么这么说呢?回到家向母亲提起此事,问母亲,我出生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吗?母亲眼眶一湿,似乎不太愿意提起,只说:“当时乱哄哄的,你爸也不在跟前,我也不太清楚现场的情景……”
后来,在与老邻居们断断续续的聊天中,我大概还原了当时的场景。
当年,我在临时建成的医务所出生时,已经没了动静,闭着眼的小脸涨得发紫,紧急时刻,有个护士一手抓住我的两脚,倒提起来,用另一只手照着屁股使劲儿拍了两下,我哇地一声,有了气息……
十几年后,竟然还有陌生人提及此事,母亲觉得很奇怪,也挺有意思。
我自己印象最深的是另一件事。
别看我生在黄河边、长在黄河边,但一直是个“旱鸭子”。打小充其量也就是借着到父亲煤矿的澡堂洗澡,屏住呼吸像鸭子一样在大池子里来回扎几个猛子,算是感受一下凫在水里的快乐。
直至初中毕业到了电厂的技校,借助一个基本废弃的喷水池,跟着同学们才学会了游泳。因为,天生的耳朵灌水,没有学会水下换气,一直都是“狗刨”,像个水獭一样,鼻子必须一直保持在水面上,靠着四肢滑动前行,速度很慢。
一天,正是晚自习的课间,一个平时话很少、坐在我前排的小哥们,悄悄约我去喷水池游泳。
“晚上人少,天又这么热,只当是洗个澡。”难得他这么抬举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喷水池在学校不远的厂区里,很宽,中间间隔着整齐的水泥柱,上面架着布满孔洞的已经有些锈蚀的喷水管,偶尔喷水的时候,景象真的非常好看。
上百个喷嘴像倒置的花洒喷出伞状的喇叭造型,晶莹剔透。水雾中似乎是漂浮着一朵朵绚烂的花朵,半空的水幕中经常还能悬起一道闪烁的彩虹。
正当暑季,白天很热闹,像电视里炎热夏天的海滨浴场,人挤人,水面上人头攒动。到了晚上,在皎洁的夜空下却是寂静得有些幽暗,旁边很有些历史的黑黢黢的水泥建筑窗孔瞪着冷峻的眼神静静注视影影绰绰的喷水池。
弯月下,深邃的夜幕里,像皮影戏里的皮影,迅速褪掉衣袜,穿着短裤,我俩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小哥们是个游泳高手,一个猛子就几米远出去了,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我刚学会游泳,只能在池边与第一排最近的水泥柱间往来几个迂回。
游了几圈,身体有点渐凉,感觉也意兴阑珊了。可那哥们一直不见身影,喊了两声,还挺瘆人的,也不见动静,那就再等等吧!
坐在池边,想着想着,打了个冷颤,我又慢慢抠着水泥池边下到水里,有点心不在焉,游着游着突然发现自己怎么游到了两排水泥柱的中间了。水泥柱的间隔要十几米哪!赶紧扭转身子向池边的第一根柱子靠近,这一扭,坏了!不会游了。
屁股拽着整个身体毫无意识地沉了下去,像个胡萝卜一样只能直上直下。
仓皇中我极力地向上蹿了两下,想漂起来,可前胸就是压不进水面,又蹿了一下,想换口气,却直接灌进去两口水,脑袋也轰地一下有点发懵了。
一个从未体验过的念头特别强烈:我要死了!突然,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冷静、冷静!我知道,那是发自我内心的声音,是对生命的不舍!
我立刻停止了手舞足蹈。水面刚好漫过我的头顶,上蹿的高度是有限的,靠蹿肯定不行的!
我屏着呼吸,瞄着第一根柱子的大概方向,一左一右扭着身子,两只胳膊随着身体也左右划拨着探索着前方,两脚抠踩着池底的淤泥一步一步尽可能地前行。
终于,实在憋不住、感觉快要爆炸了,拼着最后的一点气力,噌地一下,我向前斜着蹿了出去……水泥柱撞到了我的怀里。
估计我大口气喘了有好几分钟,惊悚万分的心才慢慢平静了下来,浑身瘫软地抱着柱子,感觉滑腻的水泥柱是前所未有的亲切。
像条鳗鱼,小哥们不知什么时候也潜到了身边。
我无奈地看看他,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只好一声没吭,同他一起游到池边,换好衣服回家了。(韦生宁)







